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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9 2023

怀念黄令仪老师——胡伟武在黄令仪老师追思会上的发言

黄老师是1936年生人。2002年加入龙芯时,已经60多岁了,在龙芯工作了近20年。

纵观黄老师的一生,一辈子坚持为国家做芯片,当得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赞誉。中国的计算机事业经历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完全自主但没有市场化”的阶段,上世纪八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的“完全市场化但丧失自主性”的阶段,以及本世纪初尤其是十八大以来“在市场化条件下实现自主性”的阶段。黄老师和我的导师夏培肃老师一样都是第一代计算机人,隔代来帮助我们第三代计算机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家在转型、走引进国外技术道路的时候,我国多数搞计算机的人都转行了,或者用国外芯片做电脑,或者去做软件,但黄老师没有放弃,她到处找芯片做,做过洗衣机的芯片,做过vga显示的芯片,一直到2002年参加到龙芯的事业中。黄老师做芯片就是为国家,她不愿意当项目负责人,只要能参与到一个团队中做芯片就行,一辈子坚持只干一件事,真正践行了她的初心使命。

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中对共产党员提出了五条标准: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黄老师是我这辈子所接触的人中极少见的完全符合上述五条标准的人,我认为我自己还没有完全符合。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4月20日早上得知黄老师去世消息后,我还是很悲痛。下面回忆几件事缅怀黄老师。

第一,黄老师对龙芯cpu的研发做出了重大贡献。

研制龙芯1号的时候,我们在2001年完成了龙芯1号的结构和逻辑设计,8月19日在fpga上把操作系统跑起来,就开始准备做物理设计去生产流片。但是当时在计算所没人做过物理设计,黄老师在2002年初带领微电子所的七、八个人到计算所来和我们一起做龙芯1号的物理设计。当时根据她的建议龙芯1号做了三款:a款、b款、c款。a款是委托硅谷的公司做物理设计,我们在交互过程中跟着学。黄老师带b款,我带c款,都成功了。龙芯的物理设计团队是黄老师从头开始带出来的,杨旭、范宝峡、钟石强都是黄老师带出来的,现在成为了龙芯的骨干。

龙芯1号7月份交付流片后,黄老师就经常睡不着觉,怕出问题。我自己也一样:有时候做梦梦到哪个地方出了问题,第二天早上赶快到机房里面检查,没有问题才放心。由于黄老师一直处在焦虑中,以至于生了病,不得不住院,医生说她这辈子不能再工作了。毛主席有两次大病都是郁闷、焦急的时候得的,一次是第五次反围剿期间病得很严重,开始长征时是坐担架走的,遵义会议后就好了;一次是重庆谈判后病了几个月,毛岸英回来就好了;这是精神的力量。龙芯1号一调通我给黄老师打电话,她马上就好了,精神抖擞地出院继续工作,这也是精神的力量。黄老师对龙芯1号有很大的贡献,要是没有龙芯1号的成功,我们就不可能推动国家下决心研制自主cpu,因为国家当时对要不要做cpu还有很大争议。

研制龙芯2号的时候,我们采用四发射结构,需要一个全定制的三写六读多端口寄存器堆。刚开始委托一个美国公司设计,但是黄老师很快发现他们的设计供电严重不足,她一边积极与对方交涉,让对方认识到问题并进行赔偿,同时在微电子所带一个团队重做三写六读寄存器堆。龙芯cpu序列里没有龙芯2a,就是因为寄存器堆的问题导致龙芯2a流片失败,而使用黄老师做的寄存器堆的龙芯2b取得了成功。当时正是非典期间,我们在计算所北楼半封闭管理,黄老师在微电子所带领团队加班加点。黄老师觉得大家加班加点很辛苦,想给每个员工发500块钱奖金,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得到批准,她就很难受,神情恍惚,走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磕掉半颗牙。

后来黄老师主要工作是对龙芯芯片的物理设计进行把关。有很多次因为她的极端的严格要求在流片前查出了问题,避免了损失。也有时候黄老师关注的地方没有查出问题,但是检查过程中发现了别的问题。2010年龙芯转向市场化运作后,有一段时间质量问题频出,包括龙芯3b、龙芯1a等多款芯片第一版流片都动不了,就是因为我们当时成立企业不久,事情多了,人盯得没那么严了,而质量体系没有建立起来。现在我们建立起了芯片研发的质量体系,像龙芯3a6000这样复杂的芯片一把搞定,总体性能达到了intel公司2020年推出的第10代酷睿的水平。除了完善的质量体系,整个团队继承了黄老师极端负责、极端严谨、“时时放心不下”的作风也是重要原因。

“十二五”期间,国家支持龙芯十年了,但龙芯还没把产业做起来,很多人觉得自主研发道路走不通,我国发展cpu要靠引进。龙芯失去了国家经费支持,但市场还没有起来,面临生死存亡的困难。黄老师非常着急,到处奔走呼吁,并且鼓励我: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封锁延安,共产党碰到困难,毛主席就发动南泥湾开荒,我们今天碰到困难,更要自力更生。“十三五”期间,当黄老师知道我们要做finfet工艺的设计时,主动做了很多调研,了解finfet工艺的特点,提供了很多有用的建议和资料。

第二,黄老师是一个纯粹的人。

刚才很多同志都讲到黄老师生活不拘小节,有时候穿的两只鞋都不一样,或者两只袜子都不一样,这个我没见过。但我确实多次看见黄老师整串钥匙挂在办公室门上就下班了。黄老师生活上不拘小节,但工作上一丝不苟,年近八十还常常拖着鼠标、盯着屏幕查电路、查版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发现问题就找相关研发人员讨论检查。记得在“十二五”期间,有一天晚上八、九点了,我从外边回来,在计算所八楼的工位区看到黄老师跟杨旭几个人在激烈地讨论。原来是有一个芯片流片前,黄老师觉得其中某个地方需要再认真检查,杨旭他们觉得没问题,而且工作量很大,不愿意检查。吵着吵着,黄老师大声质问:出了问题谁负责?那时候杨旭是公司的副总,脱口就说:我负责。黄老师突然就趴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我后来跟杨旭、范宝峡、钟石强都说,黄老师年纪大了,能跟我们一起工作的时间不多了,大家以后不要跟黄老师吵架。

“十五”期间,黄老师从微电子所退休之后回老家桂林,当时我由于工作忙,写了一封信叫我爱人带着杨旭和钟石强到桂林去请她出山。我爱人回来跟我说:因为杨旭、钟石强叫她师母,黄老师也脱口就叫她师母。

在黄老师得阿尔茨海默症后,大概在2020年前后,我到她家去看望。那时候她身体还不错,但记忆力下降得厉害,叫不出我的名字了,但还认得我,一见到我就跟我紧紧抱在一起。我在黄老师家的时候,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很对不起,干不了活了,不能为国家工作了。一直就这样说,说了至少有几十遍。她永远都想着为国工作。


黄老师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人,心里面只想着为国家工作。因为纯粹,所以脱离了低级趣味。在黄老师身上,我看不到黄老师有任何的低级趣味。


第三,黄老师是一个高尚的人。

大概在2008年的时候,我们还在计算所,承担了一个服务国家战略安全的芯片研制任务。有一天吃早饭时我在食堂碰到她,就跟她说,有一个芯片很重要,服务于国家战略安全,请您好好把关,您50年前研制的芯片服务国家战略安全,今天也在涉及国家战略安全的芯片上画个圆满的句号,这样为国家工作50年就圆满了。黄老师脱口就说:胡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她接着跟我讲,她亲眼看见过她的同胞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解放后她没钱上学,是街道帮她解决,她要报国家的恩。

我这里有一份2016年她给我写的一个报告,当时她80岁了。她是这样写的:胡老师您好,听了您在周一例会上的讲话,得知国家要在重要领域使用自主研发的cpu,我非常兴奋,当场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太兴奋了,我那青少年之梦有望实现了。祖国,我愿意用鲜血与生命建设您、保卫您。胡老师,您说出了我一生的梦想。若能实现,此生无憾......我清楚与龙芯人共同奋斗的岁月不长了,格外珍惜。

黄老师生病在家休养后,有一次杨旭去看她,回来后跟我说起黄老师情况。他说黄老师身体还行,保姆常带她在小区广场活动,到了吃饭的时间,叫她回去吃饭。对她说:张xx(黄老师爱人)叫你回去吃饭,她不回去。又对她说张x(黄老师女儿)叫你回去吃饭,她也不回去。只要对她说胡伟武叫你回去吃饭,她就回去了。为什么?因为在她心目中,胡伟武这个名字代表组织。她一切都听从组织的。

黄老师性格开朗,平易近人。作为老前辈,在年轻人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叫钟石强强哥,叫我的爱人叫师母,给我写报告都用“您”。她经常跟年轻人为工作的分歧争辩,有时候也跟年轻人开玩笑。记得在研制龙芯1号过程中,我们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三天三夜不回家是常态。晚上加班时她就跟我们讲,早期她和吴德馨老师一起在微电子所做芯片工艺实验,晚上也是老加班,早上起来就互相问,昨晚你蒸了多少锅,你煮了多少锅?就像卖早点的一样。芯片的光刻和刻蚀都是化学作用,确实是又蒸又煮的。

黄老师对我也非常关心。她经常劝我跟她一起打太极拳。多次很严肃地对我说:胡老师,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你要为你自己的健康负责。我有时候头疼脑热,黄老师着急给我找药,给我推荐中医。她非常关心、爱护我。

黄老师做事情不图名利。她做了很多芯片,但很少当项目负责人,她不在乎这些名利,只要能为国家做芯片就行。黄老师工作50年的时候,我叫她写下50年的工作回顾,刚开始她不愿意写自己的工作,我说你把50年工作记录下来,对我们是一种激励,催着她写了小半年,她才把《回望50年》那篇文章写完。

黄老师就是这样一个高尚的人。正因为其高尚,所以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龙芯是个大家庭,黄老师就是我们的宝。我在《我们的龙芯3号》中写过:“人都是有私心的。但是我们龙芯团队的平均私心肯定比一般团队要小很多。”黄老师是个例外,黄老师是没有私心的,大公无私这四个字她是当之无愧的。

如果说我的导师夏培肃老师是我前进道路上的指路明灯,指引我秉承科学精神,科教报效国家,黄老师就是我前进道路上的一面镜子,时常提醒我,还有哪些懈怠的情绪需要克服,还有哪些私心杂念需要消除,还有哪些低级趣味需要摒弃。

黄老师超额完成了她的人生任务,已经离开我们了,但她的精神是不朽的。我们要继承黄老师的遗志,继续坚持为人民做龙芯的根本宗旨,继续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继续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积极努力工作,为国家、为人民早日建成自主信息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而奋斗。

——胡伟武

2023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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